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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沧洲书场忆旧录

发布时间:2020-09-25作者:来源:
                                                                                               海上沧洲书场忆旧录
                                                                                              原创 无田 食砚无田 2019-02-26
        1940年代之前,上海书场大多集中在公共租界中心区域(老黄浦区),如壶中天(1875-1952)、汇泉楼(1890-1962)、小广寒(青莲阁,1893-1956)、东方(1930-1950)、中央(1930-1945)、萝春阁(1933-1947)、湖园(1935-1954)等;其余华界(南市)有邑庙附近诸书场,如柴行厅(1890-1940)、得意楼(1908-1961)、四美轩(1909-1930年代中期)、怡情处(1908-1937)、群玉楼(1908-1961)等;法租界则有雅庐(柳林路48号,后迁顺昌路)、公平(重庆路3号)等书场;公共租界北区亦有玉茗楼、北园等,虽书场少不敷听客之需,但去租界中心区域听书交通较为便利,故亦不虞往返;惟地处住宅区且人口稠密的公共租界西区,没有一家像样的书场,难缓众听客之需求,而素有跨界经营经验且颇具口碑的陈子桢曾独资或集资创办过豆蔻化妆品公司、亚美麟记电台、同益出版社、乐园殡仪馆等,他瞅准了这一机会,遂于1941年6月底与张亚庸等人集资创办书场于静安寺路西摩路口西侧沧洲饭店(图1为沧洲饭店外景)底楼大厅内,名沧洲书场,于7月1日正式开幕(原定6月28日开幕,后因连日大雨,进出不便,故改期。详见《弹词画报》1941年53期)。

图1:1930年代,静安寺路西摩路口,沧洲饭店。1941年7月1日,沧洲书场设于饭店底楼大厅

图2:沧洲别墅及旅馆,静安寺路西摩路口(1917年版地图局部)

图3:《申报》(1941-7-5)沧洲书场演出广告

        沧洲饭店书场开幕首日出演阵容强大,皆为耳熟能详之响档。如,早场(九时三刻起)由韩士良说【七侠五义】。韩君(1897-1973)乃评话名家,1920年代走红上海书坛,说书极少用穿插及噱头,纯以书中情事及角色上发挥无遗,八技五到(八技:吼叫、爆头、鸡鸣、犬吠、牛喊、马嘶、状哭、状笑;五到:心到、目到、口到、手到、足到),熟而绳准,边式不慢,表白不勒,而官白尤富韵味,他每讲一回,总能引人入胜,使听众不生厌倦。当年上海两家最大的书场—“沧洲”、“东方”说【七侠五义】非韩莫属,别人是进不去的,好似由韩包脱了。日场有四档(下午三时起)。如,第二档蒋月泉、王柏荫师徒的【玉蜻蜓】。蒋王师徒俩虽临时拼档,但听众爱屋及乌,对柏荫还是蛮期待的。蒋原本宣告“歇夏”不接书场生意了,但书场经理陈子桢的盛情难却,终于应聘日场,开说拿手好书【玉蜻蜓】,以飨众多“蒋迷”(图3)。蒋的【玉蜻蜓】得乃师张云亭真传,加之研习周玉泉,集两家之精髓而独树一帜。蒋之拗调,有口皆碑,说表演形,其年维少而脱火气,颇有京剧中谭派风味,在诸青年弹词家中脱颖而出。而其徒儿柏荫虽入蒋门不久(王于1940年下半年拜蒋为师),但聪颖善悟,书艺日渐纯熟,与师相得益彰。至1940年代末期,蒋王才正式拼档,并成为海上书坛响档之一。

图4:蒋月泉与爱妻邱宝琴的结婚照,摄于1940年,时年蒋23岁

图5::1980年代初,蒋月泉先生在家中

 
        沧洲书场开设于沧洲饭店底楼大厅,与东方书场同属饭店书场,其形状独特,是扁长的,舞台朝东,入口在西摩路(今陕西北路)。说起心中圣地,资深票友朱正谊老先生滔滔不绝,历历在目,仿佛昨日再来。书场的座位是藤椅,其扶手前端可放置茶杯。整个场子位子约有470只。书场内除供应茶水外,还有零食可买。书场茶房(服务员)颈挂货担,穿梭于听众席间兜售,零食邪气丰富,如瓜子、五香豆、花生米,盐津菜、拷扁橄榄等。下半天3点多钟,还有点心供应,如八宝饭、馄饨、面筋百叶等,书场楼上是饭店,侬想吃啥点心,跟茶房讲一声,抜点小费,伊会去楼上拿额。沧洲书场早场始行售茶制(每人每壶三角),这看似与过往书场的卖筹或买票制(奉送香茗)不同,实为换汤不换药的做法。

图6:1943年,成都路静安寺路口北望,成都路470号沧洲书场

图7:1949年,静安寺路成都路口东北望,沧洲书场

图8:1948年,南京西路成都路口航拍,路口东北转角即沧洲书场

图9:1951年12月31日,沧洲书场合伙人名册,陈子桢、张亚庸等

       1943年,陈子桢在成都路470号,近静安寺路口,租下原盛家(盛宣怀)老宅园内一幢三层洋楼,将书场迁至二楼,仍名沧洲书场。书场地处市中心,却闹中取静。休息室中挂有楹联:“忠孝节义无非榜样;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墙上张挂10余位评弹艺人大幅照片。舞台前,有10排,一排20只位子,共200只座位;舞台两侧也有几排位子,更奇特的是舞台后面还有30多只位子,听众能通过镂空隔断板看到演员后脑勺;当中一条窄走廊,两边也是走廊,座位且是斜排的。场内中间位子是蓝白条子制的帆布椅,对号的,每位票价壹千元,两旁白帆布椅每位七百五十元,共有帆布靠椅430只。椅子靠手边有圆洞可放茶杯,还用玻璃板嵌着场内食品部的各色点心表。“甘草梅子黄连头,盐金花菜茨菇片”,这两句书场里的“市声”,想必老听客们再熟悉勿过勒。沧洲书场集小吃之大成,除了前文提到的面筋百叶、夹沙定胜糕外,夏天的糖藕,秋天的鲜菱,去皮装盆,都很精致。有一次,蒋月泉在台上放噱头,看到台下听众侪来吃点心,就讲:“嗯笃(你们)吃勒什哽嘎有味道,我馋吐水阿得得滴,书阿说勿连牵勒。”台下顿时哄堂大笑。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场内牵线话筒(扩音喇叭)到处都有,连厕所内都安装了喇叭,所以即使大小便这点时间,听客也不会少听一句书。说书台上的桌子用绣了五爪金龙的黄软缎桌围,两把高高的太师椅上,也是黄龙缎椅套,颇贴唱不完的落难公子中状元、私定终身后花园之陈调。据资深票友朱正谊老先生回忆,成都路沧洲书场开张后,西摩路老沧洲书场关闭一段时间又于1945年抗战胜利后重新开张(1947年再次关闭),故有新老沧洲书场之分。老沧洲是在底楼,舞台朝东。新沧洲则在二楼,朝南额,三面(东西南方向)临窗,南面中央有两扇落地钢窗,窗外有楼梯直达底楼,听客散场由此下楼(图8)。两只书场形状侪是扁长额(图6)。新沧洲书场出口在成都路,三楼是福致饭店(后来关特勒),四楼为亚美麟记广播电台(阁楼),底楼是书场办公室及演员宿舍,苏州来的演员要住这儿。当年,书场内没有空调,热天侪靠电风扇散热,三面窗子一开蛮透风额。冷天在两边过道上放两只大火炉,有烟囱通出去,邪气暖热。过去,台下听客还可以抽烟,特别第一排听众吃香烟,台上演员离得近有时实在被烟熏得呛了吃勿消了,就用纸扇拼命扇,颇煞风景。
        昔日上海滩那些姨太太们为解闷,颇多往书场去,故沧洲书场中的“姨字头”听客尤多。据书场茶役说:“这些姨太太大都是在下午听书,因为下午她们的老头子大都不在家中,正忙于股票及黄金的投机,所以她们可以放心大胆的在书场中表演‘眉目传情’”。最有趣的,往往可以眼看了一个姨太太和一个小白脸,由眉目传情而慢慢地坐到一起,继则一同出门。下次来时,就相偕出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妇呢。但是,“眉目传情”对不上的也有,多因无眼缘,加之小白脸言语粗俗所致。

图10:沧洲书场订票袋

图11:韩士良、杨振雄师徒档在电台播唱

        与老沧洲相比,成都路新沧洲书场地理位置更近市中心,且为面积大、设备新的新式专业书场,遂吸引大量说书艺人纷纷投效。如,1945年8月,姚荫梅(1906-1997)隶新老沧洲书场同时开说自编的【啼笑因缘】,因其说法新颖、别具风格而轰动上海滩,有"巧嘴"之誉。此后,上海滩书场凡说【啼笑因缘】的侪用姚的本子,因为伊编得实在好。同年9月,以庆祝抗战胜利为由,书场老板陈子桢说服素有“塔王”之誉的沈俭安、薛筱卿第三次拼双档说【珍珠塔】,在老沧洲说日场,在新沧洲说夜场送客。1946年9月,周云瑞、陈希安(时年周25岁,陈18岁)进沧洲说【珍珠塔】,被誉为小沈(俭安)薛(筱卿)档。1948年,杨振雄(1920-1998)在沧洲书场演《长生殿》,楼上亚美麟记电台实况转播,从此红遍江南。为保“老耳朵”(即老听众)常年不辍,沧洲书场率先实行月票制,七折优待,其他书场亦纷纷仿效之。
沧洲书场南面有小广场一片,路人经过,可见书场内说书人动作(书场朝南一侧装有两扇大落地玻璃窗),书迷们常站在场外看白戏,且可从说书人姿势推断所说的是那出戏,夜间过路人也会立此“观”书,良久不离去。此乃沧洲书场一景也。
        1948年,雅社票房成立(时有票房七八家),推蒋月泉为社长。评弹同道听说此事有点不服帖了,说:“侬(蒋)拉帮结派,阿拉现在吃饭已经成问题了,侬还拉一帮人抢阿拉饭碗头。”等蒋在沧洲书场演出要上台时,几个演员拦着不让他上,要伊摆一句闲话,不做社长,还要请蒋“吃生活”(揍),书场老板见状急了,马上打电话给杨斌奎(1897-1972,杨振雄之父,时任上海评弹协会理事长),叫杨做调解人。杨说:”里笃勿拔蒋上台是勿来三额,影响治安,让伊上台,搿问题我来解决。“杨斌奎就做蒋的工作,劝伊放弃社长位子,做个顾问之类。后来,蒋就辞去雅社社长职务,推华震亚做社长,伊做顾问,事体算平息下来勒。说起书场趣闻轶事,联社老票友朱正谊老先生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过去买一张票子,可听四档书(个别听五档也有,但少有),要听三个多小时,夜场也是四档,45分钟一回。范雪君(1925-1995)说第三档,辰光最好,最后一档(送客)就会遇到听客提前离场额尴尬场面。当第二档书结束后,台上马上换椅披和茶杯,侪是金光闪闪,连聚光灯也多开两只,四只聚光灯一起开,特别亮。于是,范闪亮登场。说好下来,椅披又换掉。这种待遇只有特别大响档可享受,杨振雄过去也享受这个待遇。其他演员出来就没有这种待遇,蒋月泉也没有。
        评弹界津津乐道的”七煞档“亦缘起沧洲书场。话说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正月二十四(评弹祖师爷泰伯之生日),中午时分沧洲书场艺人在三和楼聚餐(云南南路15号),老板张亚庸也来赴宴。张鸿声嗜酒,那天老酒吃了勿少,就对老板发起酒疯,争吵起来,故得罪了张亚庸(时任上海书场同业公会理事长)。张鸿声酒后失言,张亚庸恼羞成怒,就和书场同业公会的老板们商讨,要把张鸿声的牌子揩掉,将其逐出上海书场。张鸿声当时傻了眼,没了方向,蒋月泉见状出来打抱不平:“侬若封煞张鸿声,阿拉侪勿唱了。”如张鉴庭、张鉴国兄弟、唐耿良等一些响档侪罢演,将勒老板一军。蒋跟老板讲:“张鸿声发酒疯是不对额,侬摆一桌酒,我出铜钿,叫张鸿声向侬赔礼道歉,侬也收回成命(辞退决定),此事就算了了,侬看那吭?”见这么多响档罢演,硬来不好收拾,张亚庸只好找台阶下,答应和解。事后,张鸿声对蒋很是感激,是年八月十五中秋,由张安排,七档书开赴苏州演出。张鉴庭张鉴国兄弟(【十美图】、【顾鼎臣】)、蒋月泉钟月樵(【玉蜻蜓】)、周云瑞陈希安(【珍珠塔】)、张鸿声(【英烈】)、潘伯英(【张文祥刺马】)、韩士良(【七侠五义】)、唐耿良(【三国】)联手做五六家书场,一到苏州,场场客满。当地说书人顿时生意清淡只好到城外小书场里说书了,称上海来了七个凶神恶煞,赶走小鬼(举)。七煞档之称由此传开。
        1950年,沪上评弹界艺人常假座沧洲书场开会,或慈善义演义播。如,1月8日,为普善山庄劝募,上午九时许,评弹艺人纷纷赶来沧洲书场义演,有杨斌奎杨振雄父子、华伯明、张鸿声、黄静芬、陈莲卿、祁莲芳、薛筱卿、郭彬卿、吴剑秋、朱慧珍、刘天韵、谢毓菁、唐耿良、周云瑞、陈希安、王柏荫等,济济一堂。凡当场捐款者,均可入座听书。5月7日,评弹公会诸艺人为援助失业弟兄,在沧洲书场举行会书,晚间五点起至十二点止,为红十字会和电台广播公会联合举办的流动诊疗车等筹募经费,在书场同楼的亚美麟记电台(九九〇千周)义播评弹。每半小时一档。蒋月泉也从香港赶来,张鉴庭张鉴国兄弟、周云瑞陈希安、唐耿良三档,也当晚返沪义演。
1951年11月9日-11日,书戏【野猪林】在大众剧场(原黄金大戏院)公演,评弹界诸响档蒋月泉、刘天韵、张鉴庭、姚荫梅、张鸿声、吴子安、周云瑞、朱慧珍、王柏荫、张鉴国、陈希安等悉数登场。该剧公          演前排练即在沧洲书场,每次排练在书场夜场散后10-12点进行(移去中间几排听客座位,作排练场地)。那时,朱正谊老先生正在圣约翰读大学,闲暇常去“沧洲”听书,听联社票友说夜场散后还有排练,就留下看演员排练书戏【野猪林】,饶有兴味地看到半夜,过了有轨电车末班车时间,只得走回家。
        1952年4月,上海人民评弹团以蒋月泉为主的十八艺人在沧洲书场开演【一定要把淮河修好】,一改评弹传统的长篇形式,创作出由四回书组成、一个晚会演完新形式,谓之“中篇评弹”。连演300场,听众多达30万人次。其中选曲《留过年》成为蒋月泉又一代表作。1953年该团又在沧洲书场首演中篇评弹新作【海上英雄】,亦久演不衰。
        台湾作家高阳1990年来沪时,对友人说起,他自小雅好评弹,常跟着大人孵书场,1940年代来上海求学时,曾是沧洲书场的常客,对夏荷生说的【描金凤】尤为迷恋。沧洲书场在评弹爱好者中留下了极佳口碑,是“老耳朵”云集之处。但好景不长。1949年后,大批舞厅改为书场,仅南京路一带就有七八家舞厅书场,如“仙乐”(原仙乐斯舞厅)、“西藏”(原米高梅舞厅)等,舞厅书场位子大多达六七百个,“静园”(原大都会舞厅)位子多达近千个,且座位舒适、灯光柔和、音响效果佳,还有冷暖空调。1954年,上海全面禁止营业性舞厅开设,舞厅书场索性改为日夜演出评弹的专业书场。原来在沧洲书场说书的响档纷纷转投舞厅书场,如1959年,蒋月泉、杨振言、朱雪琴、王柏荫、苏似荫、华士亭、徐雪花的中篇【厅堂夺子】首演于静园书场。相比之下,沧洲书场优势不再,难续辉煌,渐渐没落了。至1968年,沧洲书场终被关闭,书场遗址现今归属长征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