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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月泉的成功之道及其对后人的启迪

发布时间:2017-09-13作者:来源:
                                                                                         蒋月泉的成功之道及其对后人的启迪
                                                                                                                                孙 光 圻
        蒋月泉先生是我国评弹界有巨大影响力的蒋派艺术的肇祖。今天,当我们隆重纪念这位艺术大家诞辰100周年之时,总结其攀登评弹艺峰的成功之道,从中汲取有益的启迪,对于评弹艺术的传承与发展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和历史价值。
       回顾蒋月泉精彩辉煌的艺术人生,他如下的成功之道是非常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深入研究的。
一、拜师学艺 找准门墙登高台
       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苏州评弹,其知识、技能、技艺的传承与发展,是通过一代又一代活态传承人的拜师学艺和口传心授去实现的。蒋月泉虽然从小即随做“案目”(即经纪人)的父亲出没戏院书场,深受传统戏曲和曲艺的熏陶,但他要正式踏进评弹之门也是必须拜师学艺的。
       1934年夏,蒋月泉先拜马调创始人马如飞的第四代传人钟笑侬为师,学唱《珍珠塔》,并兼习俞调。然而,他因书性不合己之所好,旋于1934年秋改投至俞调创始人俞秀山的第四代传人张云亭门下,并与新师父以俞调拼档说唱长篇评弹《玉蜻蜓》与《白蛇》。
       蒋月泉在学艺甫始即能找到符合自己意向的名师,不但是他在评弹之路上踏出的坚实一步,而且非常值得后人学习与借鉴。现在有些青年演员在拜师环节上有着诸多随意性与盲目性,往往看重亲朋师友的介绍和师父的名气而很少考虑哪种流派符合自己的条件和喜好,故而在学艺的过程中事倍功半,收效不彰。
       蒋月泉在拜师学艺上的又一高明之处是只要能学到自己喜欢的艺术,就摒辈弃俗,择优为师。他因醉心于周玉泉的台风、说表,特别是感到其用本嗓所唱的周调比自己用小嗓所唱的俞调更优美大气,便决定自降身份拜这位隔房同门师兄为师。应该说,此举是蒋月泉在人生道路上迈出的最重要一步。若非如此,就不可能有雍容大度、平和壮美的蒋调诞生。
       我们现在的一些青年演员,有的拜师后依样葫芦,死学死背,不知变通,如此一来艺成登台,能得到最好的评价也不过是“真像啥人”。这就像蒋月泉在周门的一位师兄,周调唱得惟妙惟肖,然终不得别出机杼,自成一家。也有希冀博采众长者,多拜了几位老师,但一味求新求变而忽视了扎根筑基,到头来“猴子捡苞米,拿一个放一个”,少了融会贯通那一根筋骨,到头来至多是可以轮流演唱“什锦调”而已。
       蒋月泉这一成功之道可以给我们一个重要的启迪就是青年演员拜师学艺不能好高骛远,不能唯师是从,而是必须从自身条件、爱好兴趣和艺术追求出发,主动地学习老师的艺术特色与美学风格,领悟老师的主要长处与相对短处,在摸清自己的路子后再试着结合其他艺术要素,争取有所前进,有所创新。“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我们只有以创新者的思维和行为去学习和思考,不是“死学师”“学师死”,才有可能去赶超前人,后来居上,从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开拓一个新的艺术时空。
二、应势顺变  扬长避短发新声
       大凡一个成功的艺术家都有一定的天赋条件或艺术潜质,蒋月泉便是如此。他仪容得体,进退有度,还拥有一副好嗓子,用俗话说,就是“本钱足”,适合“吃艺术这碗饭”。更兼他自幼便受到艺术熏陶,又肯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故学艺不久即能有所收获——以小嗓演唱字少腔多、优美抒情的俞调,很快就取得了“雏凤新声”的可喜效果。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个演员在成长过程中,有时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坎坷。蒋月泉作为艺术大家的不同凡响之处,是他既能充分利用天赋条件,又能科学地应对天赋条件的突变,应势顺变,化险为夷,踏开新路。
       第一次是1938年,他在与周玉泉首次拼档演出时,因使力过度,喉咙出血,小嗓突然失音。那一刻他并不惊慌失措,而是随即在改用本嗓唱周调的基础上,融入原先擅长的俞调旋律,发挥自己中音区好的特 色,反而开创了雍容大度、流畅华丽、韵味淳厚的蒋调。另一次是1957年,他在南京梅山水库体验生活时严重失眠,本嗓从此变哑。经过苦闷思索后,他扬长避短借鉴京剧大家周信芳倒嗓后别创新腔的经历和京剧名家盖叫天“武戏如唱”的经验,通过“高声轻过,低音重煞”的艺术处理,创造出感情真切和韵味厚实的“后蒋调”,反而将自身艺术推到一个新的阶段,最终成为了评弹界的一代大家。
       对照蒋月泉的这一成功之道,当下一些青年演员确实应当仔细地自省。有的人片面依靠自己天赋的好嗓子,无论是说文书还是武书,也不管是表演什么人物与情景,都是把唱腔的分贝放到最高,以赚取受众的廉价掌声。这就像蒋月泉所批评的那样,“不讲究唱法,唱起来喉咙三板响,就卖这点本钱,演唱时方法和技巧不讲究,唱就没有味道”。也有的青年演员在遇到天赋条件突然变坏的冲击时,往往惊慌失措, 又或是病急乱投医,不做科学的、有针对性的恢复,最后只能是雪上加霜;或是消极应对,每况愈下,乃至沉沦低落,销声匿迹,怏然退出评弹界。
       应该说,这些做法都缺乏科学精神,是不可取的。正确的做法就应该像蒋先生那样,恃强不骄,处变不惊,科学应对,趁势而为,能动地应用自己的天赋条件并适应变化,通过钻研人物,熟悉书情,唱出韵味,唱出感情,从而成长为一个真正的表演艺术家。
三、物我两忘  艺海无涯苦作舟
        鲁迅说得好:“天才出于勤奋。”蒋月泉就是这样勤奋的评弹天才。他的成功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是从小到老数十年如一日踏实学习、用心钻研的结果。他一开始学说书就“很用心,白天跟先生出去听书,夜里回来默书”,由于“家里条件差,电灯也没有,只有煤油灯,一个人抄到天蒙蒙亮”,“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唱开篇。”有时是夜场听完师父说书,便连夜在煤油灯下用毛笔默写出来,直到天亮才和衣倒卧于客堂。当时,他虽然拜张云亭为师学俞调,但张吩咐他一定要向唱俞调最好的朱介生学,因与朱无师生之名只得偷学。于是,他每天晚上听完书回家,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早上六点便赶去一家仓库听那里播放朱介生的俞调唱片,听到醉心之句便反复默唱,并赶回家用简谱记下,反复练习,直到烂熟。他学习时心无旁骛,有时在马路上听到一句好的唱腔,就边背边记,经常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这种勤学苦练的精神即使是在他早就成为评弹大家的学馆教学期间也概莫能外,除非生病稍有停歇,但一有好转便即练琴吊嗓。
       蒋月泉这种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奋好学精神,就是他在名家林立的评弹界脱颖而出的成功之路,更他成为我们学习的光辉楷模。无庸讳言,与蒋月泉早年的学艺经历相比,今天的评弹学习条件不知好了多少倍,但有些青年演员的学习精神却也不知差了多少倍。虽然有的人经过评弹学校的专业培养又迭拜名师学艺,但学习时不刻苦,不专心,浅尝辄止,拜师后也很少听师父说书,跟师父“跑码头”,只是图个虚名,摆个辈分,混个场面。有的青年演员排练书目时松懈怠慢,拿到剧本也不去熟悉进和研究,直到临场前才死记硬背,仓促上阵。凡此种种,如不真正改弦更张,认真地向前辈艺术家学习,则会阻碍他们自己发展,更会对评弹艺术的传承与发展造成消极的影响。
       蒋月泉先生更值得称道的是不仅仅从纯粹表演手法上去钻研艺术,更悉心钻研表演内容,下苦功去潜心专研书目情景,深入体悟角色的性格感情。例如,他唱开篇《杜十娘恨满腔》中“恨满腔”短短3个字,就经过了反复苦研。刚开始,他认为是角色的反抗情绪便唱在高音区,后来体悟到这是角色的满腔怨恨,就改之以凝重的低音演唱,从而取得了更为感人的审美效果;又如,他在说《白蛇传》时,苦研杨仁麟的艺术真谛,终于弄清了这位被誉为“蛇王”的评弹名家在杨筱亭的“小杨调”基础上,吸纳程派京剧唱腔,又以大小嗓转换融入陈(遇乾)调,带有强烈人物感情的演唱套路,并将之用于自己新《白蛇传》的表演中,使《游湖》《赏中秋》《断桥》《哭塔》等10余个唱段成为蒋调的代表作,也有力地补充和丰富了蒋派艺术的内涵。
       相形之下,我们有的青年演员只知道单纯地练琴吊嗓,只知道一味卖弄自己的天赋嗓音,不讲究勤思苦悟人物的思想感情,在表演音律上缺乏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在这方面他们是非常需要向蒋月泉先生认真学习,并切实改正的。
四、海纳百川  博采众长为我用
       一个艺术流派的形成与发展离不开海纳百川、博采众长。蒋月泉正是这样一位善借泰山之石以攻己玉的艺术大家。
       蒋先生说,“光想着自己独树一帜,那是绝对搞不好的。你要向人家学习”。所以,他努力向拼档同行学习。例如,在与朱慧珍拼档说《玉蜻蜓》《白蛇传》时,他认真学习这位“金嗓子”艺术家唱法工整、旋律优美、技艺全面的表演特色;在与刘天韵同台演出《林冲》时,他努力学习这位评弹名家声情并茂、表演逼真的艺术功力;在与杨振雄合演《王佐断臂》时,他努力学习这位杨调艺术创始人说表典雅、弹唱儒美、书卷气足的表演特色;在与徐丽仙同台创演《错进错出》时,他努力学习这位丽调创始人搭扣紧凑、唱法创新、注重感情的艺术风格;在与张鸿声合演《海上英雄》等中篇评弹时,他努力学习这位评话大家形态生动、擅长放噱的表演特色。
       他也积极汲取评弹之外的各种中西艺术样式的营养,如中国戏曲领域的京剧、越剧、川剧与西方艺术领域的歌剧、交响乐、百老汇歌舞及电影等,都成为其师法所长的艺术宝库。他从杨宝森的老生唱腔、京剧传统曲牌以及京韵大鼓中获得艺术启发,将之融汇于《战长沙》《厅堂夺子》等评弹名篇中;他从西方艺术中积极学习演员体验角色的表演技法,甚至还仔细体会美国好莱坞歌星平•克劳斯贝带磁性的演唱特色,将之应用于开篇《离恨天》的演唱中,一时被誉为“东方的平•克劳斯贝”。
       他还努力从各类著作中开阔艺术视野,增长艺术知识。例如,为了唱好蒋调唱腔的代表作《杜十娘》,他仔细重读了《今古奇观》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着力体悟和演释杜十娘愤恨交加、以死明志的思想感情。又如,他从梅兰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和俞振飞的《粟庐曲谱》中,着力学习京剧大师以心灵美表演艺术美的创作理念,力求在说唱中展现角色的性格和感情,从而夯实了蒋调艺术以情见长的核心风格。
       秦代名相李斯曾说:“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沧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蒋月泉正是在有意识地容纳“土壤”与“细流”的传承与创新过程中,形成了评弹艺术流派的“高峰”与“沧海”。
       蒋先生这种虚怀若谷、求知好学的精神在当下确实需要认真领会。我们有的青年演员,或学艺小成、尚不见天高地阔时就有门户之见,故步自封,看不起其他派别,不善于从其他派别和演员的身上学习表演本领;或自己稍有成绩,就夜郎自大,常以“艺术家”自居,只听得表扬而听不得批评,更不用说向别人学习;或仅把学唱其他戏曲与艺术品种作为一种逢场作戏凑热闹和参与反串“扎台型”的资本,很少研究过如何吸纳交融其中的有益成分为我所用;或对引入消化外国艺术中的合理因素顾虑重重,怕人说三道四,怕失去评弹的原汁原味;或有的不读书不看报,对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和中外名著不闻不问,不注意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和艺术修养。如此等等,又怎么能真正地传承和创新评弹艺术,完成中兴评弹的历史伟业呢?
       蒋月泉先生,是一位具有大胆开拓“霸气”与锐意创新“灵气”的艺术大家。蒋派艺术的成功之道,不仅展示了蒋月泉在攀登评弹顶峰的道路上所作出的不懈追求,而且也为我们评弹后人的砥砺前行指出一个大方向。这是一份极其珍贵的精神财富,对此,我们“既需要薪火相传、代代守护,也需要与时俱进、推陈出新”。以蒋月泉先生为光辉楷模,继往开来,奋发图强,争取将评弹艺术推向一个新的发展高度。
                                                                                                                                                                              原载2017.9《曲艺》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