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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唐耿良与“唐《三国》”

发布时间:2021-02-02作者:来源:

                                                                                                                        我的父亲唐耿良与“唐《三国》”

                                                                                                                                 唐力行
 
        2021年1月30日是父亲唐耿良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日。父亲自幼便因家境贫寒丧母辍学,12岁拜评话名家唐再良为师,随师在码头学艺八个月后就开始闯荡江湖鬻艺谋生了。从1934年初登书坛破口开讲《三国》起,从此游走于江浙码头,锻炼书艺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开始享誉江南。1944年父亲进入上海,跻身于上海响档的行列,成为蜚声江南的“七煞档”、“四响档”之一,被誉为“唐《三国》”。
        一
        父亲从艺之途并不平坦。他的成功,一是得益于良师栽培。父亲曾说:“现在所知最早演说苏州评话《三国》的是陈汉章。一传其子陈鲁卿,再传至同光年间的朱春华。朱书艺高超未授徒而英年早逝,致使苏州光裕社说《三国》的艺人断档。弹词艺人许文安觉得《三国》失传太可惜了,一次他路经玄妙观三清殿后,听到一位露天说书人在说《三国》,此人是朱春华生前说书时去书场偷学得来的,可谓朱的私淑弟子。许文安当即萌生一个想法,放弃弹词《描金凤》,每天去露天书场偷学《三国》,成为朱春华再传的私淑弟子。光裕社是高台说书,露天说书是平台说书,高台说书不能拜平台说书为师,许文安就在光裕社公所里,向朱春华的牌位磕头拜师,改行说起了《三国》。由于许文安说功细腻,对朱春华的本子有所发展,成为说《三国》的响挡。清末民初许文安又收了不少徒弟,其中最著名的是黄兆麟,他起角色有造诣,气魄很大;还有就是唐再良,他说表亲切娓娓动听。这两位说《三国》的响挡又收了不少徒弟,繁衍了不少人才,使评话《三国》呈现兴旺局面”。《三国》这部书自清代嘉庆、道光以来,分为四个传承系脉,名气最大枝叶最为繁茂的要数陈汉章系脉,其他还有熊士良、夏锦峰和郭少梅三个系脉。拜得名师的父亲,得到唐再良先生悉心指导,成长为《三国》陈汉章一脉的第6代传人。
        二是得益于勤奋好学。父亲虽然小学4年级便辍学了,但他从艺之后坚持天天秉烛夜读,努力提高文学、历史修养和艺术素养。他曾回忆:“当时我也读了一些书, 像《三国志》《水浒》《红楼梦》《康熙字典》《辞源》等, 以丰富自己的文学、历史知识的修养。夜书场下来, 秉烛夜读至深夜已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和乐趣。同时还要去观摩京剧、昆曲以及其它地方戏曲, 从兄弟剧种的表演艺术中汲取营养。此外,我还从电影、话剧这些现代表演艺术中学习借鉴,提高艺术素养。”[ 唐耿良口述,唐力行采访:《我的说书生涯——从少小学艺到初上书坛》。]即使在成名之后,他仍保持着天天读书看报的习惯,从而造就了他“说书说势”的特点。张振华曾说:“他不仅说书,而且还介绍时代背景、时代趋势。他通过天天读书看报,了解时代背景,穿插一些噱头,深受听客的欢迎。他的成功,说明他善于开动脑筋,注意书目中人物的分析。”《书坛周刊》第28期(1949年1月9日)刊出了一篇署名为知音客的文章——《唐耿良的现代三国》,“唐耿良的唯一特点,在台上说法现形,飘逸自然,显得非常轻松,噱头俯拾即是,妙在将古比今,雅俗共赏,并不低级,完全仿效已故英烈名家许继祥的作风,不过嗓音既较继祥嘹亮,虽脚色不能起足,可是他身材并不魁梧,在台上跳来跳去,也很有劲。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部敷陈历史的三国志,在他口中说来,描摹刘关张、赵子龙、曹操、鲁肃、诸葛亮等角的个性行动,好像近代人物,如在目前,并不陌生。因此使新型书场的座上女听客,也听得趣味尽然,绝不厌倦,所以被称现代三国”。这一特点,是长期读书积累的结果,所谓自然成。父亲七十退休后寓居加拿大,2004年我妹妹力敏去探亲,临行前父亲关照她买一台手提电脑带去。那年父亲已85岁了,在妹妹的帮助下,他学会了上网,从此可以方便了解天下大事,尤其是苏州评弹的信息。他又学会了五笔输入,开始在电脑上写作。文化的积累与书艺的精进是相得益彰的。《醒木一声驻流年——唐耿良传》的作者解军说:在评话《三国》众多脚色中,听众分明可以感觉到他就是“活张飞”“活鲁肃”“活周瑜”。他说表稳健、从容、富有书卷气,这是说《三国》者的最佳风范。彭本乐认为唐耿良的《三国》,既合情理,又颇夸张;既重史实,又富想象;既重说表,又多脚色;既讲历史,又论现实。
        三是得益于他热爱评弹事业,以评话为自己的生命,一生孜孜以求,决不言弃的精神。初出道时,他在码头上说演师传的六十回《三国》,从“相堂发令”开始,到“华容放曹”结束,共六十回书,可以说一个多月时间。但他并不满足,而是在传承的基础上,一辈子追求发展、创新和完善《三国》。一次他去浒墅关荷园书场说书,书场老板告诉他附近农村有一位说三国的响档周镛江,因年迈双目失明,窝居在家。父亲知道周镛江是清同治年间夏锦峰的学生。周镛江曾收过二个学生,一个转业,一个病故,这一脉的《三国》眼看就要失传了。父亲特地赶往周镛江家中,谦诚表示要向老前辈学习,恭恭敬敬地邀请他住到书场去。在荷园的一个多月里,周镛江天天听父亲的书,指出存在的问题和完善的方法。上午则在房间里教给父亲从曹操赠马,到刘皇叔三顾茅庐的16回书。过去父亲只能说从相堂发令开始的60回书,在码头上日夜两场只能说一个月,现在有了周镛江的前段书,可以说到四十多天了,内容大大充实。其中千里走单骑这一段书,父亲在接下来的第二只码头就说开了,很受听众的欢迎。彭本乐先生说:“唐耿良先生从学艺开始,直到耄耋之年,几乎是穷毕生之精力在改进、充实和提高《三国》。在《别梦依稀》中,详细记述了他听书、学书、看书、补书、改书,甚至“偷”书经历。终使他幼功扎实,见多识广。唐耿良先生是唐再良的学生,是‘唐派’《三国》的传人。但他几十年来博采众长,将评话《三国》的三种流派 之长处兼收并蓄,融会贯通,形成了他自已的艺术特色” 。比照现在“唐《三国》”100回来看,原来从周镛江那里学来的16回书,从赠马到三顾茅庐已扩展到24回书了,增加了8回。原来从唐再良那里学来的60回书,现在从相堂发令到华容放曹已扩展为76回了,增加了16回。这新增的24回不是无源之水,是父亲从各个流派《三国》中继承而来,并加以创造性的发展,使之融合、拓展到“唐《三国》”的体系之中。从唐再良和周镛江那里继承来的78回,也经过了他的筛选,剔除了书中的宿命论及迷信细节,并作了一些整理加工。
        例如华容道关羽放走曹操一节,诸葛亮明知关羽必然要放走曹操,为什么不派张飞、赵云去把守华容道呢?原来的解释是曹操天命未绝,诸葛亮顺天行事,让关羽去把曹操放走的。现在他作了这样的解释:诸葛亮考虑到当时的力量对比,曹操不能死,曹操如死,中原空虚,刘备寄居江夏羽毛未丰,不可能去夺取中原,这就给孙权、周瑜以机会,如果周瑜取得中原,江东实力大大增强,刘备就难以抗衡,鼎足而立的均势就会遭到破坏。留下曹操,周瑜不但取不到中原,而且还怕曹操背后袭击报赤壁之仇,也不敢去攻击刘备。有了曹操牵制江东,刘备可以从容地先取荆州为家,后得西蜀东川以定三分天下,然后徐图一统。诸葛亮权衡利弊,放曹比杀曹更有利,故而派关羽去守华容道,以保持一个相互制衡的局面。这样,既删除了曹操天命未绝的宿命论,又体现了诸葛亮老谋深算的智慧。
        二
        父亲八十八年的人生经历,大体可以分为三个三十年。第一个三十年,读书辍学,12岁学艺,13岁破口演说《三国》,到1951年初次斩尾巴 ,18年的时间走过了从说书小道童到上海大响档的奋斗之路。这也是“唐《三国》”从成型到成熟,形成长篇苏州评话《三国》说演独特风格的18年。
        第二个三十年,从1951年初次斩尾巴到文革结束,政治运动风急浪高、传统书目时开时关,其间父亲断断续续只说了5年《三国》。这期间他以编创演新书为主,但也在断断续续说《三国》的五年中对一些经典回目《赠马》《闯辕门》《战樊城》《临江会》《草船借箭》《借东风》《聚铁山》《华容道》等作了精细的加工。这三十年里,尤其是1963年大讲十三年,二次斩尾巴后,到文革十年,父亲受尽刼难,甚至连《三国》中的人名、情节都已淡忘。
        第三个三十年是“唐《三国》”升华的三十年。文革后父亲获得了新生,虽然已到花甲年,但是他不甘于苏州评话《三国》折戟沉沙于他这一代,开始自我抢救。他殚精竭虑,用孔明死而后已的精神努力拼搏,为后代留下了苏州长篇评话《三国》的完整资料。
        1980年父亲去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录下了《赤壁大战》三十回书,播出后受到广大听众的热烈欢迎和高度评价。他决心要在有生之年将前面七十回书录下来。但是,这太艰难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像石沉大海一样,难以打捞。他勉力将尘封的记忆一点点打开,把海底打涝起来的碎片拼接起来,一回回地录音保存,待到有了个整体的面貌后,他的信心也树立了起来。1982年起父亲开始在电台录前七十回。每次正式录音前他将先前的录音再听、再思索、再完善,做到充分准备,不留遗憾。在电台戏曲组编辑俞雪莉热情支持下,前后经历了三年时间,到1985年终于录完了前七十回书,将唐再良、周镛江两位老师传授的脚本以及他自己多年来的心得和创造较为完整地保留下来了。俞雪莉向听众介绍,在录制《三国》的日子里,唐耿良可说是呕心沥血。他身兼中国曲协理事、上海曲协副主席等数职,社会工作十分繁忙,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潜心研究、整理、加工已说了一辈子的《三国》确非易事。他年届七旬,可谓壮心不已,不怕艰辛,完成全部录制工作,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作最后的奉献。”俞雪莉还介绍,唐耿良体弱多病,在病中反复审听、修改,多次往返无锡华东疗养院和上海之间,电台工作人员都在心中暗暗祈祷,上帝保佑他别垮了,他实在太劳累太虚弱了。一回书录下来,他虚汗连连,这是他强烈的责任心、使命感使他放射出的生命光华。
        父亲并没有就此止步,1986年起他开始整理《三国•群英会》。历时三年,父亲一笔一笔写下了30余万字手稿,高可盈尺。并在评弹团文学组辜彬彬的协助下,整理成文学本,1988年由中国曲艺出版社出版。
        进入九十年代,电视媒体开始进入千家万户。苏州评弹虽以听觉艺术为主,但也是视觉艺术。说书时的精气神手面眼风表情动作等,光看文学本或听录音是有局限的。父亲意识到自己只有100回录音资料,没有视觉形象,这个资料仍是不全的。1994年父亲回国探亲,应邀在苏州电视台录制了一段关公书:《千里走单骑》《过关斩将》《古城相会》,以及《华容道》,共计十二回书。
        1996年父亲回国探亲,回来后就病倒住院,稍有好转,他征得医生同意,上午在医院吊针,下午去电视台录像,为上海听众留下了23回《三国》。从《战樊城》开书,紧接着就是《当阳道•赵子龙单骑救主》的关子书。说完《长坂坡》中间删去一段《舌战群儒》,然后周瑜出场,诸葛亮《智激周瑜》。为了更好地展示周公瑾与诸葛孔明的主要矛盾,父亲将这段书题名为《双雄斗智》,以周瑜妒忌诸葛亮才智过人,接连使用了“诱人犯法”“借刀杀人”“倒树寻根”“掘阱待虎”“十面埋伏”之计陷害孔明,被孔明机智地躲避过去为主线,直到借东风回转夏口结束。
        1997年父亲再次返沪,不料长途飞行身体不好,不得已又住院治疗。半个月后病情好转,他又提出上午治疗,下午录像的请求,医生同意后,又去录了《千里走单骑》《三闯辕门》等段落,也是廿三回。
        这四十六回上海录制的《三国》不是全部长篇。前段书未录的有《荆州借兵》、《火烧博望》,后段未录的有《蒋干盗书》、《掌中写火字》、《苦肉计》、《诈降书》、《连环计》、《火烧赤壁》、《华容道》等回目。父亲寄希望于下次有机会再作补充,以求完整。但是1999年、2000年两次返沪都是住院治病,一次摘除前列腺,一次结肠癌,开了两次刀,一出院马上就飞返加拿大,再也不敢奢望长途飞行返沪录像了。
        录下全本长篇苏州评话《三国》的愿望是在美国达特茅斯学院汉语教授白素贞的帮助下实现的。2002年夏天应白素贞的邀请,父亲去华盛顿参加史密斯博物馆举办的“丝绸之路”——从中国至伊朗的20多国家的民间艺术演唱活动。当她了解父亲的心愿时,热情地说加拿大飞上海要20个小时,飞美国只有1个多小时,我们学院有先进的数码摄像机,待我去申请一笔经费,冬天你来学校录像。唯一的条件是给我们学院留一份资料。尽管没有报酬,为了保存《三国》资料,父亲欣然从命。从2002年11月初到2003年1月初,父亲不辞劳苦,没有双休日,没有圣诞元旦假期,一共录了56个小时,从《赠马》到《华容道》全部录下,了却了一份心愿。父亲为自己在82岁高龄还有精气神能把前人传下的《三国》保存下来,供听众欣赏,或供后人传承,感到非常满足了。
        此后,白素贞又付出了大量的心血,将《三国》录像制作成了DVD光碟。2006年父亲拿到四份光碟后,将其中三份分别赠送给了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时任中国曲艺家协会主席刘兰芳;著名评弹理论家、江浙沪评弹工作领导小组负责人周良,以及我,嘱我妥为保存。在父亲学生黄鹤英的先生中国唱片公司编辑胡国梁的帮助下目前已出版了《千里走单骑》(16回)和《诸葛亮出山》(24回)。
        父亲在长篇苏州评话《三国》录音、录像、出版脚本方面所做的工作,为《三国》的传承提供了全方位的资源,也为我们整理他一生心血凝聚成的长篇评话《三国》说演本奠定了基础。
        父亲是不幸的,他们这一代人承载了太多的苦难与悲催;父亲也是幸运的,熬过了文革的他又得到30年的生命,让他可以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在留下自己说的《三国》同时,他还争分夺秒地写下了30余万言的回忆录《别梦依稀:我的评弹生涯》。作家顾绍文说:“唐先生很幸福,既留下了《三国》,也留下了这本书。一个人只要能够留下其中一样就很厉害,就能传之于史,何况他留下了两份。我也希望其他的艺人可以如此”。
        细细数来,父亲留下的文化“遗产”有:
        1980年和1985年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先后录制共100回传统长篇苏州评话《三国》的音频节目(上海声像出版社2006年);
        苏州评话16回曲本《三国•群英会》(中国曲艺出版社1988年);
        1994年在苏州电视台录制长篇苏州评话《三国》12回“关公书”;
        1996年和1997年在上海电视台录制共计46回苏州评话《三国》的视频节目;
        2002年应美国达特茅斯学院邀请并在该校汉学教授白素贞(苏珊•布兰德)女士的协助下,以访问学者身份借助数码技术录制全部100回苏州评话《三国》的视频节目,其中《千里走单骑》(DVD16回)、《诸葛亮出山》(DVD24回)已分别由上海音像出版社出版;
        《别梦依稀:我的评弹生涯》商务印书馆(台北)2007年;
        《别梦依稀:我的评弹生涯》商务印书馆(北京)2008年;  
        《別梦依稀 : 说书人唐耿良纪念文集》商务印书馆(北京)2015年;
        《唐耿良说演本长篇苏州评话〈三国〉》商务印书馆(北京)2020年。
        有关父亲历年编说新书的目录,可参见解军著《醒木一声驻流年:唐耿良传》(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附录:《唐耿良新编书目一览》。
        最后,我想引用父亲在《别梦依稀:我的评弹生涯》中的一段话,作为本文的结束语:
        我遥望滔滔长江水,怀念着与我这说书人相伴数十年的三国英雄,不禁背诵起《三国演义》小说的开卷词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而今我白发苍然,这一辈子做了演说《三国》的渔翁樵夫。“青山依旧在”,但是“是非成败”未必“转头空”。刘、关、张身上所体现的忠诚不渝、大义凛然、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精神,正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价值诉求,这是永恒的。这或许就是我们说书人的价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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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前后,演唱评话《三国》的演员有四五十位,主要有三种流派:黄兆麟派、唐再良派、何绶良派。
          彭本乐:《读〈别梦依稀〉——谈唐耿良先生的艺术人生》,唐力行编:《别梦依稀——说书人唐耿良纪念文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118页。
         在评弹界,“斩尾巴”就是斩掉封建落后的尾巴,由此,很多评弹老书目被禁止演说。